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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静楼：文物像人会呼吸（图文）

进入古典家具论坛 2008年7月16日 http://china.cfhot.com 新京报网查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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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煜

文物修复专家曹静楼故宫工作四十年，讲述给故宫文物“看病”经历
　　曹静楼牵着自行车，带着记者在故宫的红墙里左转右转，最终走进了一个被枣树、丝瓜架等包围的四合院，这就是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他在这个部做了二十年的主任，因为文保经验丰富，退休后他又被故宫返聘回来，算起来，他在故宫一共呆了四十年，没有一个角落是不熟悉的，没有一个文物修复领域是没有接触过的，“你走进故宫这些角落有感觉吗？我没什么感觉了。”他边拉开红漆大门，边笑着说。

　　■名片
　　曹静楼：中国文物学会收藏鉴定委员会副会长、中国文物学会专家委员会专家、原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主任。
　　长期从事国家重点文物的修复、复制及保护的研究工作。曾参加修复满城汉墓出土的文物，江西新干国家重大考古新发现的商代青铜、陕西兵马俑等大量文物。参加湖北随县等墓出土的青铜器修复的复制工作。

倦勤斋是故宫大修中很关键的一个部分。

《清明上河图》是故宫博物院的镇院之宝。

故宫收藏的青铜器莲鹤铜放壶。

　　专家阵容
　　“每个人都有拿手好戏”
　　故宫博物院的文保科技部主要负责故宫里面的可移动文物保护工作，及不可移动文物保护的技术支持，如同梁山好汉个性鲜明一样，部里80多个专家人人都有着文物保护的“拿手好戏”，“有负责绘画的、裱画的、钟表的、陶瓷的、锡器的、镶嵌的，实验室的，在实验室里还有专门负责研究防虫防霉的，物理鉴定的，纺织品组织结构研究、物理性研究的，软化固定问题，老化分化问题、还有专门研究墓葬里的木器锡器保护的，”他一口气说出好多研究课题，“比如墓葬里的文物吸收水分导致变形腐蚀，就要给其进行脱水，如何进行脱水同时把别的填充物填进去，还不让挥发，这样才能把花纹形态保存下来，这都是课题。”
　　这80多个科技专家想尽各种科学办法让文物保存下来，在这基础上，人文科学才得以研究下去，博物院才能摆出文物教育公众，“文物保护是文物工作的先驱”，曹静楼说，在他看来，有着150万件文物的故宫是一个大医院，文物修复专家则是医生。
　　“文物病了要给其看病，治疗，延缓其生命，文物专家就是开处方做手术的医生。”
　　诊断病人
　　“给石质文物打封闭”
　　医生看病第一步就是诊断。文物“医生”第一步是诊断“病”文物，了解其机理、材质、损坏程度等等，然后才开出“药方”。
　　曹静楼曾经参加过一个室外基础文物保护的课题工作，结果挺让他满意。“病人”是故宫角楼上“相当大”的宝鼎。“别看在上面没多大，拿下来有一米多直径，两米多高，它们长期在上面受腐蚀。”
　　宝鼎是一种金属性质文物，正好碰上了曹静楼的专长，1965年刚进故宫做学生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的就是冶金工业的专长，这回他和他的同事得想办法让宝鼎经受得住岁月的老化和北京狂烈的风沙，他们研究出了一种改进了的有机硅涂料。
　　“这种涂料涂在表面上防腐蚀，即使长期风吹雨打也可以十年不长锈，而且它耐老化，即使老化了之后渗透到宝鼎机理里面，也不影响文物本身，再涂一层又可以保护十年。”这一项科技成果获得了全国科学技术奖。
　　更令人高兴的是，这一成果还可以运用在完全不同机理的其他“病”文物身上，比如，汉白玉。
　　故宫里有大量的明代汉白玉雕刻，它们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原先光滑清晰的纹理都被污染腐蚀了，“保护它我们就得先研究这种石质文物的机理，然后再开处方。”曹静楼介绍，石质文物很特殊，它和人一样会呼吸。原来，从微观看，石头里面有很多微小的颗粒，其中就有水分。
　　“石头里的水分不能过多也不能过少，恰当的水分有类似泥巴的黏结作用，但太多的水分黏结作用就失效了。”而石头里面的空隙会和外面的空气进行交换，对空气进行吸潮，长期以后就会腐蚀石头，因此就得封闭它，屏蔽外界的水，但同时又不能阻隔其与外界空气交换。这时，他们曾经用在“病人”宝鼎身上的有机硅就派上用场了。有机硅可以有效阻隔外界的水分子渗透入汉白玉，同时不会封闭到石头内外无法呼吸，更关键的是，有机硅里面含有二氧化硅，而汉白玉里面也有，老化后，有机硅里的二氧化硅进入汉白玉，和里面的物质固化在一起，填充了里面的空隙，反而加固了汉白玉内部。这一技术再次获得了全国科技大奖。
　　成功病例
　　“青铜器会得传染病”
　　当被问到作为文保医生，最有成就是什么时候时，曹静楼说，自己几十年来修复了很多文物，文物修复好后感觉最有成就。不过，他印象较深的还是自己刚参加文保工作时的一些修复经历，他曾经很有成就感地和人说，他“修过兵马俑”。
　　1976年西安兵马俑刚出土，一批秦俑拿到北京进行出土文物展，“刚发现兵马俑时世界影响很大，当时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但就在北京办展览的时候，唐山大地震发生了，全给摔坏了。”一组三四件有人有马的雕像，基本都摔坏了，“摔得很严重，摔成好几截”，当时还是小伙子的曹静楼参加了修复工作，成功修复兵马俑。
　　还有一个很有名的青铜班鼎，曾在清代有过明文记载，但当它从北京一个废旧的冶炼厂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时候，四条腿四个耳朵缺了三分之一，曹静楼和他的老师同学们一起把鼎给修好了，当时郭沫若看到文物特别激动，还专门在文物杂志上写了篇文章。
　　修复文物需要各方面的科学知识，在青铜器修复上，化学就很重要。曹静楼提到的另一个病例是“青铜传染病”———有害锈。“‘文革’后全国调来很多出土文物，还拿到国外展览，但国外一看到青铜器就很害怕。”
　　原来，青铜身上会发生一种“青铜病”，这种病会“传染”：空气中的氯化物和铜接触后变成氯化亚铜，这是一种腐蚀性的白色粉末，飞到别的青铜上会腐蚀别的青铜，“遇到潮湿温热的环境，腐蚀性就越来越强，最后青铜可能就变成一堆白色粉末了。我们叫它青铜癌症。”通过和同事的研究，曹静楼等人把传统修复方法和现代科学技术结合起来，研究出一种保护除锈技术，获了当年的全国科学大会奖。
　　文物临床
　　文物医生都是科学家
　　文物医生都是科学家，他们必须不断地引入其他学科的技术来服务于文保工作中来，“文保技术大多引用已经成熟的科学进来，只要对文保有好处就引入进来，”他指着他办公室里挂着的一幅水墨画说，这幅画是引入前苏联的照相技术复制出来的。他回忆道，院里一些现在已经过世的老先生，当年曾经把照相技术中用于底版曝光的乳剂重新配方改造，涂在绢上，印出来的效果和原作几乎一模一样。“中国泼墨画是很写意的画法，画家即兴强，墨的浓淡深浅乃至意境都很难人为复制，当时这一技术等于是把照相技术移植到文保工作中来了，符合了中国画的原理和特点。”
　　一个优秀的医生，必定医术高超，一个优秀的文物修复专家也是同样，文保工作虽然是科学，但也是一门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技术活。曹静楼提到一张画于宋代的文物病例。画主人在“文革”期间因为害怕将其藏在一个铁桶里，但活跃的铁很快就让画受潮腐蚀了，“完全烂了，新人根本没法把画拿起来，拿起来就烂。有经验的老师傅用传统的装裱法将其重新拼贴装裱起来，然后再接笔补画，整体气氛还要一致，技术非常之难。”尽管技术难度相当高，老先生们还是把这些“特别烂特别破”的文物给修复好了。
　　修复故宫
　　“找民间艺人帮忙”
　　“我们国家的修复技术特别强，但还是有要向国外学习的地方，尤其是理念。”曹静楼说，原来部里没有条件，文保工作者只知道修复，直到后来和国外交流之后才知道做记录是相当重要的，“他们每样文物拿来都先拍照，我们现在部里有条件也给每人配计算机和数码相机，一个文物拿来维修之前先进行记录，看结构如何，损害程度怎样，什么原因，甚至显微镜下做化验，看化学成分，看原来的材质是多大强度，以让新材料的强度匹配。分析完了后要拿出修复方案，专家共同论证，可行的话再按照方案一步步进行，在修复过程中一步步做记录，如果出问题及时进行改正。”
　　这一系列步骤就和医生看病一模一样，先门诊做记录，甚至采用X光得出各类数据，然后再下处方开药治病。“复方是动物试验、上万宗临床实验好几年才开出来的，文保工作也是这样，必须非常谨慎，因为文物是不可逆的。”
　　在文物身上做修复实验，必须按照科学方法进行，比如从样品或小范围开始试验。他进行的有机硅实验，就是先在很小一块样品上试验。他们先在实验室里观察宝鼎里渗透进了多少有机硅，里面发生了哪些化学物理变化，而一些要好几年才看出效果的实验，也同样可以放到实验室里。
　　“老化机可以加速对象老化，紫外线机会加大高剂量紫外线，一个钟头相当于太阳光几十年二十几年的照射，照五个小时就相当于100年，这些都可以在实验室完成。”等到相当有把握了，再大规模展开修复，这些需要大量的研究时间和精力，以有机硅为例，课题组一共做了五年的实验才开始大面积使用。
　　曹静楼谈到科学的时候就特别来神，“文保干了一辈子，很是热爱这一行。退休后还在工作，结果单位还返聘我回来进行工作。”曹静楼虽然冶炼专业出身，但几十年的文保工作让他在每个领域都几乎成了专家，“不断充电，知识不断增加，接触文物多了就这样”。
　　他最近忙乎的是故宫大修中很关键的一个部分，故宫东北角的倦勤斋，那是皇上休闲游玩的一个场所，这是故宫“用材最珍贵、工艺最精美、装饰最豪华”的一个建筑，里面有着大量的壁画、镶嵌等精美的民间艺术，为此，曹静楼还曾跑遍全国，寻来了十多个民间艺人，把快要失传的一些传统工艺重新恢复生产，做到“尽量用原来的工艺，原来的材料”，整个建筑现在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最后将在明年完工。等到明年，这名文物医生将面对一名最大也是最漂亮的康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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