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3日，周六的清晨阴沉沉的。虽然其他类型的市场这个时间还没有开门，可站在朝天宫的碑坊前放眼望去，玉器、古钱币、陶瓷、青铜器等摊点已经摆满了东、西两区，而不少“专业”的收藏家已经开始在这里寻宝了。
“你知道吗，上次那个官司判决下来了。那个人被以诈骗罪判了3年，还被罚款5000元呢。”
“是吗？古玩的乐趣就在于真假难辨，主要考验买家的眼力和胆识。这样一来就不好玩了。”
“不打假，不三包，出售赝品不算骗”，这是古玩行当里奉行了千年的“行规”。自己看走眼买到赝品，还能找卖家算账，法院最后还以诈骗罪判卖家刑罚——最近在南京古玩界发生的一件“大事”，引发了古玩界极大的争议。
有人甚至表示，如果卖赝品的都算犯罪的话，古玩界至少有50%的人要坐牢。业内人士保守估计，南京古玩每年有上千万元的市场交易额，目前南京的古玩玩家最起码有数十万人，年龄段主要集中在20岁至80岁之间，其中40岁以上的中年人是投资的主体。然而，古玩行当的诡谲与欺骗也愈演愈烈。谁为我们鉴宝？古玩市场上到底有多少漏洞？
祸起110枚“古钱币”
去年，市民秦某带着110枚古钱币，来到南京朝天宫古玩钱币市场出售。秦某跟前来询问的买家介绍，这些古钱币是他从建筑工地上挖出来的，别人告诉他是某一个年代的出土文物很值钱，于是就拿到朝天宫古玩市场来出售。
一个看似朴素的老农民，拿着锈迹斑斑的古钱币，的确吸引了不少客户。其中一个客户陈先生对这些古钱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经过讨价还价，双方约定以400元一枚的价格出售这批古钱币。陈先生分批从秦某手中购买了百余枚古钱币。
买下这批古钱币后，陈先生找了不少渠道进行鉴定，结果发现这些古钱币根本是小作坊做旧加工的，是彻彻底底的赝品。后来陈先生在逛朝天宫的时候，再次遇到秦某，秦某居然还拿着古钱币向陈先生兜售。稳住秦某后陈先生立刻向公安机关报案，秦某连人带物被抓获。
在公安机关侦察过程中，秦某交代这些古钱币并非是他从工地上挖出来的，而是从别处低价买来的。经过西安一家有资质的文物鉴定机构鉴定，这批古钱币都是赝品。于是检察机关以诈骗罪将秦某诉到法院，白下法院经过审理认为秦某行为构成诈骗罪，做出了前文所述的判决。
秦某未在规定时间内上诉，判决已经生效了。
关于罪与非罪的争议
案子是结束了，秦某认罪伏法，做古玩的也被上了一堂法制教育课。但是整个案件引发的争议并没有结束，通过对主审法官的面对面采访，江苏商报记者了解到了这起案件背后的故事。
“这种在古玩市场诈骗行家的案子，据我所知我们法院还是第一次碰到。”对于白下区刑庭的洪法官说，“虽说古玩诈骗案也办了不少，但是那些都是犯罪嫌疑人拿着假古董去骗路边那些根本不懂的人，诈骗行为很明显。”
洪法官介绍，本案的受害者陈先生是一个古钱币的收藏者，也算是个业内人士。正是具备这样的特殊性，洪法官毫不掩饰地表示，本案在审理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存在争议。这起诈骗数额并不大的案件，并没有采用独任审判，而是组成了合议庭来审判。审判期间全庭都参与了讨论，法院院长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小小诈骗案引发如此的关注，足见其争议性。
出售赝品这个在古玩行当再正常不过的事，是否需要司法的介入，通过刑法来规范，使得参与案件的法官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洪法官告诉记者，起初她是“无罪派”：“因为受害人是个古钱币收藏家，应当有辨别古钱币真伪的能力。而且400元一枚的价格，也是双方友好协商的结果。很明显，陈先生在这笔交易中是看走了眼了。”
但是检察机关的一个意见让洪法官无法回避：秦某在出售古钱币的时候，向买家虚构了其来源。明明是从别处低价收购而来的古钱币，秦某向陈先生许诺是自己从建筑工地中挖出来的。这一行为，符合诈骗罪“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构成要件。“要是秦某没说是从工地挖出来的，只是把古钱币拿给陈先生，让他自己判断真伪。案子的结果就截然不同了，我会毫不犹豫判处无罪的。”洪法官这样告诉江苏商报。
古玩界的恐慌没有必要
对于古玩界最近因此出现的恐慌，洪法官则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洪法官介绍，他们在审理这个案子时，也充分考虑到了古玩行业的特殊情况，因此才会在法院内部造成如此范围的大讨论。法官也认为，古玩行业靠的是多年积累的经验，双方只要是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即便是与真品价值悬殊的赝品，也可以正常交易。任何法律法规不会去强制要求不出售赝品，更不会对合法出售的投资者采取刑罚措施。
之所以秦某出售古钱币的行为被认定为诈骗，根本原因在于秦某在明知古钱币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情况下，对买家谎称是自己从工地挖出来的。构成《刑法》中诈骗罪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构成要件。其他的古玩卖家只要不是故意去欺骗买家，法律是不会干涉他们的交易行为的。
古玩界传出“50%的人要进监狱”的说法，根本是没有理解这个案子的真实意图。“如果简单将卖赝品的都按诈骗罪来处理，不要说50%，古玩界80%的都要坐牢。”洪法官表示。案件在争议声中以秦某判缓结束，而且秦某未在上诉期内上诉，也就接受了法院的判决。但是从这个案子当中，还是看出了一些问题。洪法官介绍，本案体现出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国古玩鉴定方面的不足。
八成文物是赝品
“我买到了赝品！”日前，南京一位企业家新近收藏了两件价值不菲的元明瓷器“珍品”，其中一件洪武釉里红扁瓶，是该企业家亲自带了顾问从印度一位藏家手中购买的；还有一件瓷罐是从印尼一个有名望的家族中收购的，可经专家鉴定竟然全是赝品。
江苏省收藏家协会秘书长章义平告诉记者，这样的“冤大头”多了去了。“我自己也搞了二十多年收藏，当初也是不断地上当受骗。现在回头看自己的藏品，至少1/3是假的。”章义平说。
据江苏商报了解，目前，南京初具规模的古玩市场主要有夫子庙、清凉山和朝天宫等几个地方。3月3日早晨7点，记者探访了朝天宫。
朝天宫古玩市场分东区和西区，东区以玉器、青铜器为主，西区以字画书籍、瓷器为主。虽然其他类型的市场这个时间还没有开门，可站在朝天宫的碑坊前放眼望去，玉器、古钱币、陶瓷、青铜器等摊点已经摆满了东、西两区，而不少“专业”的收藏家已经开始在这里寻宝了。对于陈先生买到赝品古钱币一事，这里的众多商家几乎一致地站在了秦某一边。在众商家口中，记者听得最多的是“古玩市场不打假”。
一位商家告诉江苏商报，古玩市场是一个特殊行业，按其行业特点，在交易中按约定俗成的职业习惯，形成自己特有的行规行约，并被业内人士一致公认和长期沿用，其中最主要的行规就是“不打假、不三包(包退、包换、包赔)，出售赝品不算骗人”。
江苏商报调查后发现，商家们普遍不赞成在古玩市场上打假，因为古玩市场真假并存，这是从古以来就有的。还有的商家甚至明确表示，古玩要打假，市场上根本没办法再做了。
那么，南京的古玩市场上到底有多少赝品？
业内专家在接受江苏商报采访时表示，目前南京市场上的古玩真品是越来越少了。这么多年下来，真正有品质的文物已经不多了，仅有的也被博物馆收藏或个人收藏，拿到市面上的很少。所以市面上所谓的文物商品大量是仿制的，起码八九成都是赝品。
据保守估计，目前南京至少有数十万名收藏爱好者，且在逐年增加。每逢周末，南京各大文物市场都是人声鼎沸，一派繁荣。“可以这样说，类似陈先生这样上当的人是成百上千，在古玩市场，这叫交学费、长见识。只要涉足古玩收藏，几乎没有人不交学费的。”这位专家说。
鉴宝专家泛滥成灾
夫子庙古玩城的一位古玩商人张军（化名）坦率地表示：“古玩行当的诡谲由来已久。自民国时期以来，古玩行业就存在两种欺诈：把假的说成真的，把真的说成假的，目前市场上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古玩市场道道可多了，不但文物假货多，鉴定也有假冒的。”张军告诉记者，一般打算花大价钱买古玩的顾客，也是精明之人，不可能轻易上当，这就需要一个鉴定。而由谁来鉴定就有漏洞可钻。
据张军透露，几乎每个古玩商人的背后都有自己的专家鉴定团。张军自己就有一批文物鉴定者，必要时候，便请他们出具鉴定意见，消费者一般不会产生太大的怀疑。交易成功后，鉴定者就按估价的10%收取报酬，估价越高，鉴定费自然就越高。更有甚者，有些人去鉴定时，所谓的“鉴定专家”就将收藏品“备案”，等到另外想收藏的人到他们哪儿咨询，他们就充当中间客，两边通吃。
文物鉴定中存在的种种混乱，已严重扰乱了正常的、合法的文物市场。
“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行业缺乏准入制度。”章义平秘书长说，目前我国的文物鉴定是没有什么标准可依的，在行业资格的管理上也没有明确规定。开一家鉴定工作室和俱乐部从事文物鉴定，根本没有门槛，既不需要到文物部门申报，也不需要任何手续，只要到工商部门登记或在民政部门注册一个民间团体就可以了。这是目前文物鉴定行业混乱、从业人员五花八门的根源所在。
“相关法律和政策上的空白亟待弥补。”章义平秘书长表示，文物鉴定有着很强的学术性和技术性，不是学问深、资格老就能担任的。一个优秀的文物鉴定人员既需要扎实的理论根基，又要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鉴定技能。
据介绍，国家文物局每年举办一次文物鉴定资格考核，难度非常大，一般情况下每年只有五六人能通过，最多的一年通过了14人。“南京取得这种资格的人凤毛麟角，全国也不足百人。”
目前，一些所谓的收藏家协会、鉴赏家协会，以及各种纸质、视频媒体，都在开展鉴宝业务，甚至有个别人，几乎什么都不懂，也能打起大招牌，自封为著名鉴定师、专家，在古玩城摆起了地摊为人鉴宝。
江苏商报了解到，南京最早的古玩市场都是自发的。随着收藏热渐渐兴起，政府部门就把它们集中起来，形成市场，但是并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权威鉴定机构，没有统一的鉴定标准。
■记者手记
古玩赝品，受伤的总是藏家
古玩行业曾流行过“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话，它不仅道出了古玩行是一个高回报的行业，也显示出古玩的珍贵。但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被“真货不赚钱，假货吃三年”取代了。
造成今天古玩市场如此混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鉴定技术停滞不前、严重落后，而造假技术在现代科技的支持下日新月异、不断提高。
一大批有组织的团伙活跃在全国各地的古玩城、古玩市场附近，布下各种各样的圈套、陷阱。他们带着伪装高明的赝品四处兜售，地摊、古玩店、拍卖会无处不见他们的踪影，甚至有的专家都上了他们的当。
今天，民间文物鉴定仍然停留在靠望、闻、问、切的感官鉴定阶段，鉴定的理论是长期积累下来的经验。能借助的工具也只有一片用玻璃磨制的放大镜。难怪有些学者认为，我们的文物鉴定技术还停留在使用磨制工具的“新石器时代”。虽说民间古玩行中藏龙卧虎，但高手们多数是自娱自乐、孤芳自赏，能保证自己不受赝品的伤害就不错了。
采访中，不少收藏者还在呼吁，要确保收藏市场沿着健康的轨道发展，当务之急是及早制定收藏方面的法规和规章。
“古玩虽是特殊商品，但消费者遇到欺诈，只能自认倒霉，这种情况显然很不正常。但法律上，我们难以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具体条文。”江苏省收藏家协会的一位专家说。
该专家表示，正是存在这样的法律空白，很多经营者在经营复制品时，没有告诉收藏者是复制品，却当作真品欺诈收藏者。主要负责维护市场公平交易的工商部门，由于缺乏必要的古玩鉴定能力，在管理上显得力不从心。
对于收藏爱好者，专家建议，首先应根据自己的兴趣与爱好，给自己的收藏定一个门类。比如鼻烟壶、表、锁等，不能见什么买什么；然后好好读几本书，提高自己文化修养和专业知识，先把脑袋武装起来；还要多跑跑博物馆看看实物；再转转古玩市场，先不要下手买，重要的是先看、先“练眼”；有了一定眼力，可以试试手，交少量“学费”买一些不太贵的古玩，再找一些真正的鉴定专家请教、切磋。经历了以上种种过程之后，还需要建立自信心，这是搞收藏的最重要心理品质，千万不能轻信别人，也不要被造假者设计的谎言所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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